“那咱们就试试。”

    ……

    然而,邀请苏联专家或家属参加支会的第一次活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656厂是绕不过去的。

    当天从区里回来后,穆兰就跟656厂的张副厂长打听了邀请的具体流程。

    据张副厂长所说,向厂里发一份带有受邀人名字的邀请函,再附上一份活动内容详情,厂部通常能够批准。

    但是,只有厂部批准还不够,这事还需要军代室点头。

    除了负责装备订货、军工产品的检查验收,军代室还掌握着厂内监控和保密工作。

    邀请外国人参加活动,必须与军代室报备。

    穆兰不是什么假清高的人,平时维护各方关系,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说得上话,方便开展工作。

    街道办这四个新同志,当初都是递条子进来的。

    谁是谁介绍来的,她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去军代室报备的那天,她把叶满枝也喊上了。

    甭管有用没用,反正熟人好办事。

    “小叶,当初还是吴团长把你推荐给咱们街道办的,我一直没问,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对于这个问题,叶满枝早就打好了腹稿。

    从她第一天上班,就等着领导开口询问了。

    可惜谁也没问过。

    此时突然被穆主任问起,她心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主任,我爸跟吴团长认识,他俩在工作上有些交集。”

    两人相过亲的事情不宜再提,老叶跟她交代过,要是被人问起与吴峥嵘的关系,就往他身上推。

    穆兰听后点点头,与她之前猜想得差不多,大人之间有交情,才会帮着孩子办事。

    她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

    在门口做过登记后,带着人走进了656厂的大门。

    双方提前约过见面时间,她们来到军代室的时候,接到门卫电话的吴峥嵘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

    穆兰感受到了对方的尊重,心中熨帖,快走几步,热情地与吴峥嵘握手。

    “吴团长,好久不见,终于有机会来你地盘上叨扰了!”

    “穆主任是稀客,欢迎欢迎,快请进吧!”

    两位领导在前面握手寒暄。

    而看着这一幕的叶满枝忽然惊觉,自己工作快一个月了,似乎从没与人握过手!

    平时在办公室里用不上,与街坊握手会显得太客气,但是与其他单位的同志见面时,她也没握过手啊!

    她恍然记起,大姐刚上班那会儿好像回家提过一次,男同志一般不会主动与女同志握手,男女之间握手,应该由女同志先伸手!

    她与吴团长几次见面,从没握过手,但刚才穆主任主动伸手,人家就握手了!

    这种社交礼仪,要么有人提点,要么全靠自己细心学习,否则根本就参不透。

    她心里有点懊恼,不知道自己之前那一个月的表现算不算失礼。

    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因此,在两位领导寒暄过后,叶满枝也主动伸出右手,打招呼:“吴团长好!”

    他俩见面是从不握手的,吴峥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带着薄茧的手与她柔软的掌心相贴,笑着说:“小叶同志好。”

    叶满枝心里莫名有些激动,不是因为握手对象,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与人正式握手!

    从这一刻开始,她感觉自己终于蜕变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她正这样想着,就见吴峥嵘转向穆主任,语气熟稔地问:“小叶在咱们街道办表现怎么样?没给您添麻烦吧?”

    “哈哈,没有没有,小叶这孩子表现十分出色,虽然工作时间不长,但是已经帮助群众解决了不少问题,同志们的反响非常好!”

    应对这种客套询问,穆兰也算驾轻就熟了。

    刘金宝与小叶的情况差不多,有个叔叔是管粮库的,她每次从粮库附近经过,都要被问问金宝在单位工作咋样。

    这与家长询问孩子在学校的表现是一个意思。

    一是表示关心,二是想让领导多关照关照。

    她们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小叶的父亲又跟吴峥嵘有交情,穆兰自然不吝多说些表扬的话。

    “咱们街道马上就要成立‘中苏友好协会光明街支会’了,小叶这孩子工作热情很高,协助我负责支会成立的筹备工作。”

    短短几句话,穆主任说过两次“小叶这孩子”。

    吴峥嵘眉眼间有些微不可察的笑意,神情略显古怪地看向站在领导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叶满枝。

    不知她是如何跟人解释两人关系的。

    但她能用上的说辞,无非就是那一两种。

    可以肯定的是,这姑娘并没透露两人相过亲的事实。

    吴峥嵘微哂,再次看向穆兰时,一本正经地附和:“您说得对,小叶这孩子一直很不错,以后还要麻烦穆主任多指点多关照。”

    第20章

    由于工厂规模太大, 关系错综复杂,厂子弟喊人时的称呼,是随着父辈走的。

    也就是说, 要看父母与对方是什么关系。

    如果这个人是父母的同事,那么无论对方年轻还是年长, 厂子弟都要礼貌地喊一声叔叔、阿姨。

    所以, 上次偶然听见周牧喊“吴叔叔”的时候, 叶满枝虽然觉得别扭又好笑, 却并不惊讶。

    周副厂长与吴峥嵘是一个班子里的同事,这一声“吴叔叔”是他应得的。

    但是, 叶满枝跟周牧可不一样。

    她跟吴峥嵘相过亲呀, 这关系辈分可就不能从父辈那边论了。

    听到对方说出“小叶这孩子”的时候, 叶满枝觉得这人不但占了她的便宜, 还是个促狭的假正经!

    她实在没憋住,站在穆主任身后, 偷偷瞪了他一眼。

    吴峥嵘瞥见后笑了, 对穆兰说:“天气挺热的, 咱们进去聊吧。”

    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啦啦地转着, 秦祥往办公室里多加了一把椅子, 然后殷勤地问:“穆主任, 您喝茶还是汽水?”

    “喝什么还能选啊?哈哈, 在我们街道办全都喝大叶子茶。”

    “嗐, 我们平时也是大叶茶,这不是知道您要来嘛, 领导特意让买的冰镇汽水!”

    “哎呦,吴团长太客气了,别破费了, 我们喝茶就行。”

    穆兰出来办事,还从没受到过这种礼遇呢!

    街道主任是科级干部。

    而六五六的处长科长一抓一大把,把她放到人家厂里根本不够看。

    若非两家单位合作密切,她又是街道办一把手,基本上没什么机会出入厂长和军代表的办公室。

    她要喝茶水,秦祥没有异议,继而问:“小叶同志呢,喝汽水吧,我们领导特意安排的,喝汽水解暑!”

    吴峥嵘实在看不得小秦那副殷勤样子,招呼道:“给穆主任和小叶拿两瓶汽水,你就出去吧,我们还有事要谈。”

    秦祥敬礼称是,一边往外走一边腹诽,上次来还是小叶同志,这次就是小叶了。

    他家团长肯定是有情况的!

    客套话说了,汽水也喝了,穆兰今天是为正事而来的,趁着气氛好,将她们想邀请苏联专家的事情简单介绍了一下。

    吴峥嵘接过申请表,扫了一眼就放到了手边,问:“穆主任,您有想要邀请的明确目标吗?”

    “没有没有,我们对厂里这些专家不了解,也没接触过,肯定不能绕过656厂与他们联系呀!”穆兰爽快道,“我们不挑,厂里给我们安排谁就是谁,只要是苏联人就行。”

    吴峥嵘眉心微蹙,沉吟着开口:“这些专家是来支援656厂建设的,与咱们不是从属关系,厂里无权指派他们。而且你们搞的这个活动要进行公开演讲,到时候听众可能不会少,这不只是656厂内的事情,我需要向上级汇报。”

    “啊,那这周末之前能收到答复吗?”

    吴峥嵘摇头。

    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穆兰退而求其次,问:“要是只邀请家属介绍一下苏联风貌呢?也需要向上汇报吗?”

    她听说专家与家属不是一个单位负责的。

    吴峥嵘没说是否需要上报,只问:“你们有人选吗?”

    穆兰连俄文都不会说,哪里认识什么苏联家属。

    但她们来之前研究了两套方案,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请到一位苏联专家,但是如果厂里审查严格,他们就邀请家属。

    “小叶,你不是认识一个苏联姑娘嘛,你跟吴团长说说具体情况。”

    叶满枝忙道:“那姑娘叫奥利娅,她说自己是希格乔夫的女儿。”

    吴峥嵘点点头,专家组里有一位叫希格乔夫的。

    “奥利娅是拉大提琴的,好像挺喜欢咱们的民族音乐,经常来我们业余国风音乐会观看排练……”

    不过,她来街道办上班以后几乎每晚都有活动,这个月的几次排练都被她推掉了,已经挺长时间没见过那姑娘了。

    吴峥嵘听着她的介绍,指节在腿上轻点了点,沉默一阵后,起身走出办公室,对外间的秦祥交代了几句。

    重新坐回来后,对二人提议:“还是先确定这位奥利娅同志是否愿意出席活动吧,其他的咱们稍后再谈。”

    叶满枝等的就是这句话,从挎包里翻出通讯簿,得到许可后,借用他办公桌上的电话,请总机帮忙接通了希格乔夫先生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