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猜的!”

    ……

    议论的声音渐渐走远。

    陈樾站在原地。

    目光停留在和自己隔了几米远的两个人身上——

    阳光普照。

    迟小满很顺从地凑过去。

    方阿云动作很亲昵地给迟小满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五官看不出来很像。

    但气质的确很接近,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攻击性,柔软温和。

    “陈樾!”迟小满突然喊她。

    方阿云也顺势往她这边看过来。

    陈樾抽出思绪,走过去,冲方阿云笑了笑。

    方阿云戴上眼镜,蛮仔细地来看她的脸,像是好奇这部电影的女主角长什么样子。

    “这是我们电影的投资人之一,方阿云女士。”迟小满先冲陈樾介绍。

    之后,又向方阿云介绍陈樾,“这是我们戏的女主角之一,陈樾老师。”

    陈樾点点头,冲方阿云笑笑,“方女士。”

    方阿云摆摆手,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你和小满一样,喊我阿云阿姨。”

    “好。”陈樾微笑点头,“阿云阿姨好。”

    方阿云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在手机上打了四个很大的字,“生日快乐。”

    后面还特意加了个生日帽的小表情。

    陈樾看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迟小满,对着方阿云笑,“谢谢阿云阿姨。”

    迟小满摸了摸耳朵,“那我先带阿云阿姨去看看现场?”

    陈樾点头,“嗯,你去忙。”

    说完这句。

    她又喊住这两个人,“你们先等一下。”

    “嗯?”迟小满很茫然地和方阿云一起站在原地。

    陈樾去拿了两块分好的蛋糕。

    回头。

    就看见这两个人用基本上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她——眼神茫然,有点呆呆的。

    陈樾笑,走过去,把左手端来的蛋糕递给方阿云,“请阿云阿姨吃我的生日蛋糕。”

    右手端来的给迟小满,“小满导演再吃一块。”

    迟小满很不好意思地接过去,“我吃不了那么多。”

    “没关系。”陈樾说,“吃不完可以不用吃。”

    迟小满点头,“还是要吃完的。”

    陈樾笑,“那也不要勉强。”

    迟小满抿抿唇,不说话了。

    大概还是打算实行那套“要吃完才算给寿星祝福”的说法。

    陈樾想了想,便想把蛋糕收回来。

    结果迟小满手一躲,“不能收回去。”

    陈樾愣住。

    “收回去祝福也会打折扣的。”迟小满解释。

    陈樾很没有办法地收回手,“好吧,那你也不要多吃。”

    “再说吧。”迟小满很敷衍。

    陈樾打算再说——

    便看到旁边的方阿云,正在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个。

    一时之间有些抱歉。

    毕竟方阿云好不容易来一次。

    “阿云阿姨,那我不耽误你们了。”陈樾笑着说,“让小满导演带你多看看。”

    这么说着,她就和迟小满点了下头,转身往演员休息的棚里走。

    只是在掀开棚布的时候,瞥见那两名说话的场务路过,于是又往回望——

    便看见。

    方阿云还是在她身后看她。

    目光很温顺。

    像好奇,又像打量。

    但看得出完全没有恶意。

    陈樾便朝方阿云笑了笑。

    方阿云也朝她笑。

    她笑起来气质柔和,温雅,眼睛弯弯的,和迟小满确实有点像。

    对视没有维持多久。

    方阿云很快侧过脸去,很认真去倾听迟小满和她说话。

    陈樾也没有再看,掀开棚布进了休息的棚内。

    剧组人多。

    方阿云来探班。

    从家里带了很多切好的卤牛肉过来,一大锅,到下午时间,就被剧组里一拥而上的年轻人分了个干干净净。

    陈樾没有去凑热闹。

    拍完几场。

    休息期间,她瞥到迟小满在尽职尽责地和方阿云解释今天的戏份和镜头,便也没有多去打扰。

    收工之后,迟小满头一次没有在最后一个走,她急匆匆地打电话找来了车,和方阿云一起钻进去,应该是要先送方阿云回家。

    陈樾站在收工现场,慢慢看那辆车开走,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回酒店餐厅吃饭,独自上了楼,回到房间,洗过澡,很安静地看了会剧本。

    今夜风凉,楼下噪杂。

    看了会剧本。

    陈樾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便放下剧本,打开笔电,迟疑着,在网页里打下“方阿云”三个字。

    没有搜到有用结果。

    有两个重名的选项。

    一个是律师,另一个是一个社会案件中的受害者化名。

    陈樾想了想。

    搜:

    迟小满助理。

    这个词条下的内容显然更多。

    但大部分也都是些猜测,说迟小满对这个助理太好,平时不让她跟组也不让她接机,怕人撞到她,还怕她在剧组太辛苦;

    说迟小满是给自己找了个妈回来;

    还说这就是迟小满妈妈,只是因为过去犯了案进去过监狱,而迟小满显然又是公众人物,所以两个人迟迟没有相认……

    嗡嗡——

    手机振动起来。

    陈樾挪开目光,看到是迟小满给她发:

    【你回房间了吗?】

    陈樾将网页删掉,回复迟小满:【嗯。】

    迟小满没有说更多。

    她应该已经和方阿云一起回家,明天开工时间才会过来。

    陈樾放下手机,去搜那瓶药的名字。

    从迟小满包里掉出来的那瓶药。

    其实那天回来她就第一时间去搜过。

    发现真的如同迟小满所说——只是普通的用以控制焦虑症状的药物。

    但这几天。

    她只要一想起来,就还是会去搜一遍,仿佛得到网页里面某个案例对自己病情的描述,看到有人用视频、用文字,或赤裸,或模糊地描述自己的痛苦,就能真正去体验一遍迟小满在需要服药时的痛苦。

    也因此感到更多的安心。

    可能这也是当演员的优势。即使时间真的过去很久,至少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幻想她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幻想自己真正回到很多个自己无从得知的瞬间,抱住迟小满颤抖的背脊。

    尽管这可能并不是迟小满所希望的。

    合上笔电。

    陈樾坐了一会。

    觉得自己好像并不饿,也不需要再下楼吃晚饭,便又戴上眼镜,继续去看剧本。

    然后门被敲响——

    一小下。

    像只小兔子关在心脏里面,很小幅度地竖起耳朵。

    陈樾去开门。

    迟小满站在门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开门,还很拘谨地维持着抬手的动作,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敲下一次。

    廊道的光是满的,是黄的。

    她站在她面前。

    完全不像是那些视频里需要服用药物的人一样隐藏着那么多痛苦,不会在自己感到快乐的每一秒钟都突然警醒,觉得自己不值得快乐,所以突然强逼自己去咀嚼痛苦。

    也不像是那些在猜测她和方阿云关系的文字里,所描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会把自己丢脸的妈妈藏起来当助理的大明星。

    她这段时间让自己看起来积极很多,乐观很多,脸上多了些肉,因为在片场跑来跑去,皮肤也没有之前那么苍白,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很健康的、没有时时刻刻去让自己反刍痛苦的人。

    看见她开门。

    她先是愣了一会,慢慢弯起眼睛,很柔软地对她笑,

    “陈樾,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于是陈樾突然伸手。

    她幻想自己的手臂像云一样环过她柔韧的肩膀,让她不必在每时每刻都在被痛苦包裹,也幻想自己的体温像夏天一样融化她身上残存的雪。

    她去抱住她。

    -

    一个突如其来的,完全超过迟小满所设想的拥抱。

    并没有太多亲密。

    因为陈樾抱住她就不再动。

    她的怀抱很柔软,像包裹过来的云。她的气息很淡,很温暖,像一棵大的、宽容的树。她的头发落到她的颈间,像树叶的一次摇摆。

    迟小满几乎是呆在原地。

    大脑无法反应。

    她很僵硬地缩着肩膀。

    挺直背脊,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自己正在被拥抱着。

    然后她觉得困惑,

    “陈樾?”

    再然后,是着急,“你怎么了?”

    接着,慢慢从着急变成慢下来的小心翼翼,“是不是……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很久。

    陈樾在她肩上动作很慢地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