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文章发布后的第二十八分钟,温知夏主动暂停了衡川项目。

    晚上十点五十一分,知序会议室的灯全部亮着。

    墙上的投影停在那篇行业文章首页。

    标题中的“疑似借鉴”四个字被放得很大,下面的评论还在不断刷新。

    【新锐公司能赢盛域,果然有原因。】

    【把海外案例换成中文,就算本土化策略?】

    【听说知序负责人和甲方律师认识很多年,这个项目到底怎么评出来的?】

    周越站在屏幕前,脸色很难看。

    “这篇文章连我们终选里的用户测试都提到了。”

    “对外没有公布过。”林澄说。

    “衡川内部也只有评审看过。”

    沉乔抱着电脑坐在长桌边。

    “要不要先发声明?”

    “不能让这篇文章继续带节奏。”

    温知夏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头到尾看完文章,将其中涉及知序提案的内容逐条标记。

    品牌核心主张。

    官网从真实问题进入。

    信息分层机制。

    海外专业服务案例。

    还有她与陆谨言的旧关系。

    文章看似在讨论创意原创性,实际同时埋进了两个判断。

    知序抄袭。

    衡川项目评审不公。

    任何一句情绪化回应,都可能让两个问题纠缠得更深。

    温知夏放下笔。

    “先不回应。”

    周越皱眉。

    “就让他们说?”

    “不是不回应。”

    “是现在没有完成核查,不能先写结论。”

    “我们的方案是不是自己做的,还需要核查?”

    “需要。”

    温知夏看向所有人。

    “不是核查我们有没有主观抄袭。”

    “是核查团队接触过什么、保存过什么、哪些表达可能受外部案例影响。”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靠记忆证明自己绝对原创。”

    林澄点头。

    “那衡川呢?”

    “马上开会。”

    “今晚?”

    “现在。”

    温知夏打开电脑,向衡川品牌委员会发出紧急会议邀请。

    她没有单独联系陆谨言。

    邮件同时抄送管理合伙人、市场负责人、项目秘书和专业审核组。

    十分钟后,视频会议开始。

    衡川那边最先上线的是陆谨言。

    他坐在办公室里,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白衬衫。

    桌边放着刚刚打印出的质疑文章。

    温知夏进入会议时,他只点了一下头。

    “温总。”

    “陆律师。”

    其余人陆续上线。

    管理合伙人没有绕弯。

    “知序准备怎么处理?”

    温知夏打开提前整理的第一页文件。

    “知序建议,立即暂停衡川品牌升级项目全部公开动作。”

    姜岚问:“包括中标消息?”

    “包括。”

    “目前衡川还没有正式公布合作方。”

    “继续暂缓。”

    管理合伙人看着她。

    “文章只是提出质疑,没有权利人正式主张侵权。”

    “我知道。”

    “主动暂停,可能被理解为知序心虚。”

    “继续推进,也可能被理解为衡川无视争议。”

    温知夏语气平稳。

    “知序负责的是衡川品牌升级。”

    “品牌项目本身出现可信度问题,查清楚以前不适合上线。”

    “衡川不需要在事实不完整时替知序背书。”

    会议里安静了两秒。

    裴简问:“你确定要这么处理?”

    “确定。”

    “合同还没正式签完。”

    “所以现在暂停成本最低。”

    “如果最终核查没有问题?”

    “项目恢复。”

    “如果有问题?”

    温知夏没有避开。

    “知序退出。”

    “已发生费用由知序承担。”

    “如果衡川因此产生额外损失,可以在事实确认后另行协商。”

    林澄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承诺并不在现有合同条款里。

    可她没有当场反对。

    管理合伙人没有立刻接受,只问:

    “陆律师,你的专业意见?”

    陆谨言翻开面前的文章。

    “目前不能直接判断构成着作权侵权。”

    “文章对比的内容主要包括短句、创意方法和网站信息结构。”

    “单一概念、方法或过短表达,未必属于着作权法保护范围。”

    “但法律上不侵权,不等于行业层面不存在不当借鉴。”

    温知夏看着他。

    他没有说相信她。

    也没有因为文章提及两人的关系,急着为她辩解。

    “需要核查哪些问题?”管理合伙人问。

    “至少四项。”

    陆谨言将文件投到共享屏幕。

    “第一,知序接触争议海外案例的具体时间。”

    “第二,核心策略与视觉表达的形成时间。”

    “第叁,双方方案相似的是通用方法,还是具有独创性的具体表达。”

    “第四,未公开竞标内容是如何泄露的。”

    姜岚问:“核查由衡川知识产权团队负责?”

    “可以启动,但不应由我单独负责。”

    陆谨言回答得没有犹豫。

    “原因?”

    “我是本项目唯一专业对接人。”

    “同时与知序负责人存在既往私人关系。”

    屏幕里的几个人都短暂沉默。

    他没有将关系说成普通认识。

    也没有含糊带过。

    “即使我的判断不受影响,也不适合作为唯一审查人。”

    陆谨言继续道:

    “建议由一名未参与品牌项目的知识产权合伙人,联合外部版权专家出具独立意见。”

    “我负责问题清单、资料交接和程序协调。”

    “最终结论由独立核查组确认。”

    温知夏心里没有失落。

    反而在这一刻,真正安定下来。

    他没有因旧情先站队。

    也没有为了证明公正,与她刻意划清关系。

    他只是将自己放到最合适的位置。

    “知序同意独立核查。”她说。

    陆谨言看向她。

    “需要封存全部资料。”

    “已经在整理。”

    “包括早期研究、未采用方案、删除版本和聊天记录。”

    “可以。”

    “团队个人设备也需要确认。”

    “我会要求项目成员提交相关资料。”

    “不要筛选以后再提交。”

    陆谨言提醒,“原始记录全部保留。”

    周越坐在温知夏旁边,脸色更沉。

    温知夏却点头。

    “明白。”

    管理合伙人最终确认:

    衡川暂停公开项目结果。

    知序二十四小时内提交第一批原创证明材料。

    独立核查组第二天上午成立。

    衡川内部同步排查竞标文件查看、下载和打印记录。

    在核查结论形成前,双方均不公开回应。

    会议结束时已近午夜。

    屏幕上的窗口一个个熄灭。

    最后只剩陆谨言。

    林澄看了一眼温知夏,抱起电脑。

    “我去调服务器日志。”

    会议室门关上。

    温知夏坐在屏幕前,没有先退出。

    陆谨言也没挂断。

    “团队都回公司了吗?”他问。

    “核心成员到了。”

    “今晚准备整理多久?”

    “整理完。”

    “没有具体目标的熬夜,效率很低。”

    温知夏靠向椅背。

    “陆律师现在以甲方身份管供应商工作时长?”

    “以专业对接人身份确认资料提交时间。”

    “第一批材料明早八点前。”

    “可以。”

    “那四点以后停止修改,只做核对。”

    温知夏看着他。

    “为什么?”

    “连续工作后容易误删文件。”

    “尤其今晚的资料不能补做。”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楚。

    却不再直接替她决定。

    只说明风险,将选择留给她。

    温知夏问:

    “你不想先问我,有没有抄?”

    “正式核查会问。”

    “现在也能问。”

    陆谨言沉默了一秒。

    “你是否认为知序使用了对方具有识别性的具体表达?”

    “没有。”

    “有没有看过那家欧洲机构的案例?”

    “看过。”

    “什么时候?”

    “终选前的行业研究阶段。”

    “核心策略形成以前还是以后?”

    温知夏没有凭印象回答。

    “需要查记录。”

    “好。”

    “你不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与否只是一个问题。”

    “还可能存在团队成员引用资料未标注、潜意识模仿,或者使用行业常见方法却错误宣传为完全原创。”

    “这些都需要证据。”

    温知夏轻轻点头。

    “陆谨言。”

    重逢后,她第一次在正式工作中叫他的名字。

    他目光一顿。

    “嗯。”

    “你相信我吗?”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相信你不会故意抄袭。”

    他没有给她一句轻易的绝对支持。

    “但我不能因为相信你,跳过其他可能性。”

    “所以在证据出来以前,我不会公开替知序下结论。”

    温知夏看着他。

    “好。”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直接站你这边。”

    “你站在事实那边。”

    她说,“这也是在帮我。”

    陆谨言没有接话。

    眼神却明显柔和了一瞬。

    很快,他重新恢复工作语气。

    “原创核查材料清单,十分钟后发工作群。”

    “好。”

    “还有。”

    “你说。”

    “不要私下联系发文账号。”

    “我知道。”

    “评论区有人提到我们以前的关系。”

    “也看到了。”

    “如果需要回应评审公正问题,衡川会公开回避记录和评分流程。”

    温知夏摇头。

    “现在不主动回应关系。”

    “原因?”

    “没有人正式质疑评审程序时,主动说明只会扩大私人话题。”

    “先处理原创问题。”

    “明白。”

    通话结束。

    九分钟后,陆谨言的文件发到知序项目群。

    【原创及独立创作核查清单】

    一,项目立项与需求文件。

    二,参与人员及具体职责。

    叁,核心判断首次出现的时间。

    四,全部创意版本及修改记录。

    五,外部参考案例清单。

    六,用户调研与测试材料。

    七,未采用方案。

    八,团队聊天记录与会议纪要。

    九,最终提案形成过程。

    十,可能被认为相似的具体内容及说明。

    最后单独加粗一行:

    【不得为证明原创而删除、隐藏或重命名任何不利记录。】

    温知夏将清单投到会议室大屏幕。

    知序核心团队已经全部到齐。

    周越坐在长桌右侧。

    沉乔抱着电脑,脸色还有些白。

    视觉设计师孟齐和两名策略成员通过线上接入。

    温知夏站在屏幕前。

    “今晚所有人的工作,不是证明知序无辜。”

    “只还原事实。”

    “看过什么,保留什么。”

    “下载过什么,全部找出来。”

    “任何文件不许覆盖。”

    “任何不利版本不能删。”

    周越皱眉。

    “那家欧洲机构的官网截图,视觉组确实保存过。”

    “找出来。”

    “即使最终没用?”

    “也要。”

    “放进核查资料,会不会更像我们参考了?”

    温知夏看着他。

    “我们确实参考过行业案例。”

    “看过不等于抄袭。”

    “故意藏起来,才会让别人怀疑我们没有讲真话。”

    周越沉默片刻。

    “知道了。”

    沉乔说:

    “文案库里可能出现过一句‘让复杂被看见’。”

    会议室瞬间安静。

    这句话与对方英文主张的含义非常接近。

    林澄问:“最终用了吗?”

    “没有。”

    “出现了多久?”

    “可能半小时。”

    “为什么删?”

    “觉得太空,无法对应衡川的具体价值。”

    温知夏没有批评。

    “找出最初文件。”

    “连同删除原因、讨论记录和后续版本一起保留。”

    沉乔点头。

    “好。”

    团队迅速分工。

    林澄负责服务器、云盘和文件权限日志。

    周越负责全部视觉参考与草图。

    沉乔核对文案形成过程。

    其他成员整理访谈、白板照片和用户测试原型。

    温知夏负责核心策略的来源。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最早的一份衡川项目文件被找到。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衡川不缺专业,缺少普通用户能够进入专业的顺序。】

    创建时间早于团队集中搜集海外律所案例。

    这是有利证据。

    可仍然不能解释全部相似。

    文章对比的还有从真实问题进入、分层解释复杂专业信息,以及“看见”这一概念。

    这些并非只在衡川项目中第一次出现。

    温知夏记得,自己在新加坡读书时做过一项私人研究。

    研究对象不只包括法律服务。

    还有医疗咨询、心理服务与社会救助机构。

    她当时关注的是:

    专业人员认为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与用户实际理解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那项研究没有发表。

    后来只成为毕业作品的一部分方法基础。

    如果原始材料还在,就能证明她对“专业表达顺序”的观察早在衡川项目以前已经形成。

    温知夏打开旧云盘。

    搜索:

    【Professional  Service】

    出现十几个文件。

    大部分是后期报告和课程笔记。

    最早的访谈录音、观察照片与编码表却不在云端。

    林澄走到她旁边。

    “原始资料呢?”

    “移动硬盘。”

    “在家?”

    “应该在储物间。”

    回国后,温知夏把新加坡时期的旧项目资料全部搬进公司。

    储物间位于办公区尽头。

    里面堆着毕业展手册、样品、旧电脑和备用拍摄设备。

    温知夏打开最上层柜门。

    纸箱正面贴着标签:

    【温知夏|新加坡私人项目】

    她把箱子抱回会议室。

    里面有几本已经卷边的笔记本。

    一迭访谈卡片。

    毕业展手册。

    还有两只移动硬盘。

    黑色硬盘贴着知序早期项目标签。

    银色硬盘边缘则贴着一枚月牙贴纸。

    温知夏拿起银色硬盘。

    “是这个。”

    她接上数据线。

    指示灯亮了。

    电脑没有反应。

    温知夏等了十几秒。

    拔下。

    重新插入。

    屏幕依旧没有弹出设备。

    林澄换了一台电脑。

    “别反复试。”

    “可能只是接口问题。”

    周越找来另一根数据线。

    硬盘发出细微的转动声。

    仍然无法识别。

    “还有备份吗?”林澄问。

    温知夏摇头。

    “当时云盘空间有限。”

    “旧电脑呢?”

    “进过水。”

    “恢复过吗?”

    “重要资料都迁到这只硬盘了。”

    这意味着,最关键的一段原始研究记录只有一份。

    而现在,它打不开。

    凌晨一点十分,陆谨言来到知序。

    玻璃门外的走廊已经熄了大半灯。

    他一手拿电脑包,一手拿着牛皮文件袋。

    林澄替他开门。

    “你怎么来了?”

    “独立核查组名单确定了。”

    “我来送利益冲突声明和证据封存材料。”

    陆谨言走进会议室。

    视线扫过桌上的电脑、咖啡杯和摊开的文件。

    没有说大家辛苦。

    也没有要求任何人先休息。

    此刻,最有用的不是安慰。

    而是把证据保住。

    温知夏指向银色硬盘。

    “无法读取。”

    “通电几次?”

    “叁次。”

    “有异常响声吗?”

    “有转动声,没有碰撞声。”

    陆谨言没有直接伸手。

    先用手机拍下硬盘外观、接口、数据线和当前时间。

    随后才戴上一次性手套,将硬盘翻到背面。

    “不要再接电脑。”

    “可能只是分区损坏。”

    “也可能是硬件故障。”

    “继续尝试会增加恢复难度。”

    温知夏问:“今晚能送检吗?”

    “有二十四小时数据恢复机构。”

    “原盘会被拆吗?”

    “先不拆。”

    “先制作只读镜像。”

    这句话与大学时那家维修店里一模一样。

    先只读备份。

    不能覆盖。

    不能格式化。

    温知夏看着他。

    “恢复机构会看到私人资料。”

    “可以签保密协议。”

    “限制只检索指定目录和关键词。”

    “恢复过程由独立核查人员在场监督。”

    “你去吗?”

    陆谨言停顿一下。

    “由你决定。”

    “如果你同意,我陪同。”

    “原因?”

    “我知道独立核查需要哪些文件。”

    “你知道哪些内容与项目有关。”

    “其他律师未必能及时区分私人资料。”

    他没有把陪同当成默认安排。

    也没有问硬盘里有没有与他有关的东西。

    温知夏却想起,那封没有寄出的异地计划也曾经被她保存过电子草稿。

    她不确定还在不在这只硬盘里。

    沉默数秒后,她说:

    “只查看新加坡专业服务研究。”

    “发现私人文件立即停止。”

    “可以。”

    “所有恢复文件建立清单。”

    “可以。”

    “未经我确认,不能复制给核查组。”

    “只能先复制目录与元数据。”

    “正文内容由你确认相关性后再提交。”

    陆谨言将封存袋推到她面前。

    “是否送检,由你签字决定。”

    他没有替她拿走硬盘。

    温知夏接过授权书。

    逐条修改权限。

    最后签名。

    陆谨言确认以后,才将硬盘装入防拆袋。

    封条贴住接口。

    两人在交界处分别签字。

    封存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之后,陆谨言没有离开。

    独立核查组正式工作要到第二天上午。

    在那之前,他帮助知序建立资料索引。

    不替团队写原创说明。

    只指出每一项判断缺少什么证据。

    周越拿来视觉形成报告。

    “这能不能证明图形是我们自己做的?”

    陆谨言看完。

    “能证明文件何时形成。”

    “不能证明具体图形来源。”

    “还缺什么?”

    “最初草图。”

    “设计逻辑。”

    “团队讨论记录。”

    “以及全部参考资料。”

    周越问:“参考资料也全部交?”

    “全部。”

    “有些和最终稿很像怎么办?”

    “那就说明相似部分是怎么处理的。”

    “删掉不会让相似消失。”

    沉乔递来文案记录。

    陆谨言很快找到那句被弃用的:

    【让复杂被看见。】

    “这一版必须提交。”

    沉乔紧张起来。

    “只出现过半小时。”

    “出现时间也是事实。”

    “可这句话真的很像对方。”

    “所以更需要保留后续修改过程。”

    陆谨言翻到下一页。

    “这里写了删除原因。”

    “‘表达空泛,无法对应衡川价值’。”

    “还有会议录音吗?”

    “有。”

    “把录音时间和完整上下文附上。”

    沉乔仍有些不安。

    “会不会直接被认定借鉴?”

    陆谨言看着她。

    “核查不是只找有利材料。”

    “是判断相似内容为何出现,又为何被放弃。”

    “如果只交最终稿,反而无法解释。”

    凌晨两点以后,会议室里渐渐只剩键盘声。

    外卖盒被堆到角落。

    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

    温知夏坐在长桌尽头,继续搜索旧邮件。

    连续四十多分钟,她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

    直到一封新加坡时期的邮件出现在屏幕上。

    附件名称正是那项私人研究。

    她迅速移动鼠标。

    指尖却突然轻颤了一下。

    鼠标从桌边滑落。

    陆谨言坐在她斜对面。

    他看见了,却没有替她捡起来。

    也没有走过来接管电脑。

    只起身去了茶水间。

    片刻后,一杯热水被放在温知夏手边。

    “停五分钟。”

    “没事。”

    “手在抖。”

    “咖啡喝多了。”

    “所以喝水。”

    温知夏双手碰住杯壁。

    热气模糊了一瞬视线。

    “陆律师还管乙方喝什么?”

    “现在不是甲乙方问题。”

    “那是什么?”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原位。

    电脑仍然停在自己的资料索引页。

    没有碰她的文件。

    也没有问是否需要替她找邮件。

    他只是留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温知夏低头喝了一口水。

    热意顺着喉咙慢慢落下。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医院对面的快餐店。

    那时候,她没有替陆谨言缴费,也没有叫家里帮助。

    只是把自习地点搬到医院附近,陪他吃了两份最普通的盒饭。

    她说,那不算迁就。

    算陪伴。

    现在,陆谨言也没有替她承担公司的责任。

    没有抢走危机处理的决定权。

    甚至没有提前说一句“你一定没问题”。

    只在她手抖时递来一杯水。

    “怕吗?”他忽然问。

    温知夏看向屏幕上的文章。

    “怕。”

    “怕什么?”

    “怕资料不完整。”

    “怕团队真的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用了别人的表达。”

    “怕即使核查证明没有侵权,行业也更愿意相信抄袭故事。”

    她停顿片刻。

    “还怕衡川因为我卷进来。”

    陆谨言说:

    “创意形成由知序证明。”

    “评审程序由衡川证明。”

    “私人关系的质疑,由我处理。”

    “商业泄密,由双方共同调查。”

    “不是全部都由你承担。”

    温知夏握着杯子。

    “以前你会把所有事情都拿走。”

    “嗯。”

    “然后只给别人一个结果。”

    “是。”

    “现在为什么不了?”

    陆谨言安静几秒。

    “因为我知道了。”

    “被排除在外,不会让一个人更轻松。”

    温知夏没有再问。

    凌晨叁点,第一版创作时间线完成。

    林澄将文件投到大屏幕。

    前期访谈。

    核心问题形成。

    海外案例研究。

    品牌主张。

    平行方案。

    用户测试。

    终选提案。

    大部分节点都有文件时间、会议记录或聊天内容。

    只有最前面那项新加坡私人研究,证据仍然不完整。

    他们只找到后期报告。

    缺少原始访谈、照片和编码表。

    时间线上只能写:

    【新加坡私人研究,现存总结报告,原始材料待恢复。】

    林澄皱眉。

    “这样看起来很像事后补充来源。”

    陆谨言站在屏幕前。

    “那也只能这样写。”

    “不能因为证据断裂,就假装完整。”

    温知夏点头。

    “保留原样。”

    凌晨叁点二十二分,数据恢复机构打来电话。

    陆谨言打开免提。

    “硬盘初检完成。”

    技术人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设备可以正常供电,但文件系统已经损坏。”

    “电脑识别为RAW格式,无法读取目录。”

    温知夏问:“数据能恢复吗?”

    “现在不能保证。”

    “我们准备先做只读镜像。”

    “不过设备存在坏扇区,继续读取可能进一步损坏。”

    “最快什么时候能看到目录?”

    “镜像顺利的话,上午十点。”

    “如果不顺利?”

    “可能需要开盘。”

    “风险和费用都会增加。”

    林澄问:“能不能先确认某个文件夹是否存在?”

    “现在连目录结构都无法完整读取。”

    “也就是说,目前什么都看不到?”

    “对。”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越去楼下便利店买早餐。

    沉乔趴在桌边休息。

    林澄继续核对服务器日志。

    温知夏盯着时间线最前端那一处空白。

    她当然还有其他证据。

    课程邮件。

    后期报告。

    零散笔记。

    可原始资料一旦无法恢复,别人完全可以质疑,这项研究是在抄袭争议后才被她重新包装成创意来源。

    陆谨言没有说一定能找回来。

    只将硬盘状态写进核查材料:

    【原始存储介质无法正常读取,已于争议发生当夜完成证据封存并送交第叁方机构,采用只读方式恢复。】

    温知夏问:

    “这个也要公开给核查组?”

    “要。”

    “硬盘刚好在这个时候坏,会有人觉得太巧。”

    “可能。”

    “那为什么不等恢复结果?”

    “因为送检时间本身也是证据。”

    陆谨言看向她。

    “越容易被误解的事实,越不能省略。”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是数据恢复机构。

    标题:

    【银色移动硬盘初步检测报告】

    温知夏点开附件。

    设备编号、容量和供电状态均显示正常。

    文件系统一栏却标注为:

    【损坏】

    【目录不可读取】

    最下面还有一行红色提示。

    【部分扇区存在异常覆盖痕迹,暂无法确认覆盖产生时间,不排除误操作、设备故障或人为删除可能。】

    林澄立刻走过来。

    “异常覆盖?”

    周越也从门口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

    陆谨言看完报告,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现在还不能判断。”

    “可能是硬盘老化。”

    “也可能是早期迁移文件时覆盖。”

    “还有一种可能。”

    温知夏看向他。

    “有人动过。”

    陆谨言没有肯定。

    只问:

    “这只硬盘除了你,还有谁接触过?”

    “回国后一直放在储物间。”

    “储物间上锁吗?”

    “不上。”

    “谁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理论上,团队的人都可能看见。”

    “监控保留多久?”

    林澄立即打开物业系统。

    “园区叁十天。”

    “公司内部走廊九十天。”

    “储物间里面没有。”

    “马上导出。”

    陆谨言将检测报告加入证据目录。

    “在确认覆盖时间以前,不作任何指控。”

    “但从现在开始,储物间和旧资料全部封存。”

    温知夏看着桌上的月牙贴纸。

    几年前,她把这只硬盘从新加坡带回海城。

    里面保存着她最早的专业研究,也保存着那段没有寄出的生活。

    没有人应该知道,它与衡川方案存在关联。

    更没有人应该在文章发布前,特意寻找这只硬盘。

    除非对方早就接触过知序的内部资料。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城市还没有醒来。

    他们原本只想用这一夜证明,衡川方案如何一步步形成。

    可最重要的原始研究突然无法读取。

    硬盘还有异常覆盖痕迹。

    如果这不是自然损坏,那么那篇抄袭质疑也许并非中标结果公布后的临时攻击。

    有人可能更早进入了知序的资料。

    知道他们看过哪些案例。

    知道哪些表达曾经出现又被删掉。

    甚至知道,温知夏最关键的原创来源,只存在于一只多年未使用的硬盘里。

    陆谨言将检测报告打印出来,放进证据袋。

    封口前,他看向温知夏。

    “下一步是否调查内部接触人员,由你决定。”

    他依然没有替她按下那个结论。

    温知夏望着屏幕上的红字。

    片刻后,她说:

    “查。”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害怕伤害团队关系,而选择等待事情自己变清楚。

    “从监控、设备登记和资料借用记录开始。”

    “谁都不预设有问题。”

    “也谁都不排除。”

    陆谨言点头。

    “好。”

    证据袋被正式封存。

    而这场原本只针对创意原创性的核查,也在黎明到来以前,出现了另一个更危险的方向。

    有人可能不仅想指控知序抄袭。

    还想让他们永远找不到证明自己没有抄袭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