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强化合宿(八)

    黑田学长想说什么呢?

    无非是天才凡人、山外有山那些事, 或许还要掺杂一些个人体验。

    寒山无崎觉得双方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能够谈论这些情绪化的私事。

    他人过度的分享令寒山头疼,自己也并不是一个有耐心会给出他们所期待的回应的人。

    不过寒山也会反省自己,因为他过去也在过度分享。感谢佐久早是个耐心且没什么距离感的人, 但自己还是得控制一下频率和尺度。

    他想很多,有种为了思考而思考的习惯, 脑袋里装着一箩筐的废话。

    时间到了。

    寒山无崎慢吞吞地起身。

    澡堂里很暖和,但离开热水的那一刻依然觉得极冷。骨头在发颤的感觉?哈,只是夸张的玩笑。

    空气里遍布水汽, 又黏又闷, 意识不到时就平稳地呼气吸气, 意识到时就开始拉长呼吸, 仿佛氧气含量骤然锐减。

    他挺喜欢泡澡的,整个人都会变暖, 但在里面待太久的话, 热量就会不可逆转地流失。

    只要及时走掉, 那留下的就只有热意,热意相关的记忆一点点累积起来, 就能盖过没舍下后的冰冷感。当然, 有些时候他也会想体验后者。

    “再泡两分钟?”

    寒山无崎想了想,对佐久早圣臣说:“我在外面等你。”

    “……好。”

    洗衣机嗡嗡震动,灯光又凉又刺眼。

    今天成功猜对了七成的进攻, 鸥台和狢坂的接发更熟练了,星海接起了一个漂亮的一传, 把昼神的快攻漏了三个, 桐生学长的扣球也强力了很多, 大概是被拦多了有了抗性。

    “你头发没有吹干。”

    佐久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寒山无崎伸手摸了摸头发, 只有发尾有点湿:“等它自然干吧。”

    他瞧了一眼佐久早稍蓬的发丝,没忍住笑了。

    佐久早圣臣不解地皱眉。

    自己吹干了头发,也梳了一遍,头发应该不乱。

    “怎么了?”

    “我在将你无害化。”

    “垃圾处理?”

    说完,两个人望着彼此,都沉默了。

    “……”

    佐久早圣臣非常想撤回自己刚才未经思考的发言。

    但寒山无崎显然不会给佐久早这个机会,他在反应过来后笑得更大声了:“垃圾处理?你指你自己吗?垃圾……”

    “闭嘴。”

    “哈哈哈。”

    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再笑就让你物理闭嘴。”

    寒山无崎勉强止住笑声,他缓了片刻,又将笑容收了回去,但眼眸里还含着些许笑意。

    见对方完全不打算藏一下笑意,佐久早只好自己挪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哪里有害了?”他问。

    “只是感觉很有威胁。”

    “应该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威胁。”

    “很遗憾,并不是。”寒山无崎边说边想象着比完赛后流汗的脑袋,顿时失去了揉一把的欲望。

    都怪千鹿谷。

    “总之当我是在犯蠢好了。”

    五十步笑百步,大家各自从对方身上寻找需要的东西。

    换位思考时就能宽容点,但该这么做时却常常被情绪裹挟,理性依然在,只是列出的第一要点是顺着自己的心。

    或许是被安全的环境惯得懈怠了些。

    离开黏而热的澡堂汽雾后,满堂的豁亮。

    洗衣房里的灯光像溪水般流淌,晚间的空气不算闷,仅微微醉人。头脑保持着清醒,思绪却漫向更远处。

    食堂里应该是一片热闹,佐久早的指甲也慢慢长出来了,阿列克谢……自己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有点饱,有点安宁,有点平坦?以及飘忽不定的喜悦,像均匀铺满了面包的糖霜,不能太甜的那种。

    于是,在良久的静默后,寒山无崎再度开口:“我现在非常平和。”

    貌似是一种全新的状态,佐久早圣臣想。

    “有多平和?”

    “就算把几千万円捐出去也不会有任何波动的那种。所以……”

    见佐久早重新偏过头来,寒山无崎便把视线焦点放回到对方的眼睛上。

    他需要些实感,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容易上瘾。

    “现在你有什么难听的话都可以说出来。”

    “……”

    难听的话……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太多。

    佐久早圣臣沉思起来。

    “那我只能挑刺,”佐久早说,“关于你的进攻意识。”

    无崎很少会有强烈的进攻欲望。

    无论是接发后的跑动,还是拦网后的后撤准备,都像是单纯遵照战术而来的行动,目的只有补上此处的空当。

    无球就掩护,有球过来就扣下去,脑中似乎从未思考过「这球一定会给我」这种事,但几乎每一次的准备都又格外充分。

    这种处理方式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当丧失战术的情况下,对方却总是偏向防守。

    佐久早不否认防守的重要性,它和进攻相辅相成,有无崎后面保护,扣球时会很安心。

    但是,在春高八强赛的后期,饭纲学长托给自己的那一球,藤野前辈、岸本前辈和自己都在跑动,只有无崎选择了后撤,在那以前,无崎一直在进攻。

    就算救了球,但以对方的速度是能够参与进攻的,而且有极大可能可以成为最佳的进攻点。

    那球是无崎让给自己的——有时佐久早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越想,就越觉得这是事实。

    井闼山的进攻力量很充足,甚至到了过剩的地步。他难道是觉得饭纲学长调配不好攻手吗?同样的错误还会再犯上许多次吗?他觉得就只有自己能得到球?

    佐久早圣臣很不爽寒山的这种行为,就算对方可能并没有这个意识。

    他摩挲着左手手指处的纱布,把这些憋了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你虽然一直用着模糊的言语,但我觉得你实际上非常自信。”

    “只有最近一次,你说你未来不确定是否要打职业时,我认为你确实是不太肯定的。”

    寒山无崎在聚精会神地听,他已经很久没主动从他人那里索取过对自己的评价了。

    佐久早说得直白,自己不用绕着弯地想来想去,还获得了新的角度,有些事情也得到了解答,脑中的负担减轻,而后又新增了一些。

    寒山切实地安下心来,又生出了点莫名的埋怨:“结果你还是被影响了。”

    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做到完全不变这一点,佐久早足够稳定了。而且是自己让对方挑刺的……

    “很难不被影响,”佐久早实话实说,“你每次烦躁的时候,节奏都快得飞起。”

    “现在呢?”

    “改善了一点。”

    寒山无崎回忆着佐久早明确在意的那一球。

    春高八强赛,对战鸥台,第二局,二十五平以及之前几分的来回情况。

    以寒山的角度来看。

    当时那三个攻手想扣球的意愿都溢了出来,而雨宫监督又嘱咐了要留两三个人防守,自己不防守等那群满脑子进攻的人防守吗?

    至于退让,肯定是有的。他那时最关注拦网,快攻次一等,饭纲明显受了影响,既然有别人扣,自己就不再去浇油了。

    “佐久早,我们首先是队友。”

    “我知道。”

    “但是作为队友,你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没有这么完美吧……

    寒山无崎想了想,问对方:“你为什么想要打职业?”

    佐久早圣臣突然有些难描述出来原因,他想了许久,最后回答:“一直在打,能打,也不讨厌,为什么不继续打?”

    而无崎的想法让人感觉更难以捉摸。

    对方的选择非常多,打排球只是其中一条,就算不打排球,也是合理的……但不打的话,会很可惜……

    “为什么不想继续打?”佐久早问。

    寒山无崎沉吟片刻,说:“可能是不知道我未来还能不能遇上你们这群队友?”

    他的语气难以控制地变轻、变得不确定,像在开玩笑,又像在发问。

    “我应该会打职业,元也也会,其他人我不知道……”

    佐久早圣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听着对方快要消失的呼吸声,他把话咽了下去。

    “……”

    时间归零,洗衣机停止运转。

    寒山无崎把洗好的衣服从其中拿出来,处理好后就朝门口走去。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佐久早圣臣开口。

    寒山无崎脚步一滞,默默走了回去等佐久早圣臣。

    他无事可做,只能盯着对方的后脑勺,想东想西。

    进攻意识……

    他最近的重心依旧在拦网上,要维持好缺了一人的拦网有点费劲,确实没在其他的事上放太多心思。

    进攻、积极、配合……

    是有上限的。

    ……

    晨跑,训练,对抗赛。

    又是相似、充实、普通的一天。

    寒山无崎回想着排球入手时的感觉,又摩挲着此刻正拿在手中的一颗球。

    molten,熟悉的皮革触感,六角凹槽,气是饱的,今天发的球中有一个稍瘪。

    要多练一会儿吗?

    他不喜欢加练。

    一是加练总让他联想到那些无视意愿的强制性加班,二是吃太多会腻,就算有了意愿,也得控制好量,这样才能继续下去。

    不过偶尔放纵一下也好,像连篇的废话、失掉温度的热水。

    ……

    合宿的第六日晚,体育馆里走进了一个人。

    众人花了一点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下巴,其中的饭纲掌终于出声:“寒山,你来……加练?”

    今天的训练量不达标?今天的比赛没用力?还是今天的……

    “嗯,加练。”

    众人:“!”

    荒木明哉疯狂地摇着长泽翼的胳膊:“我居然有一天能听到寒山承认加练!”

    长泽翼噢噢地张大能吞下一颗鸡蛋的嘴巴:“寒山你还是寒山吗?”

    ……

    教学楼里,被放了鸽子的佐久早圣臣正在把纸条上的十几位数字敲到笔记本电脑上。

    “这么长的密码,寒山记得住吗?”黑田佑太吐槽道。

    电脑解锁,黑田佑太点开命名为电影的文件夹,看到其中只有一部电影,是《千年女优》。

    “好品味。”他感叹了声,迫不及待地点开来,准备重温一遍。

    “佐久早你有看过吗?要一起看吗?”黑田佑太疯狂安利起来,“我保证我不吵。”

    佐久早圣臣无事可做,便同意了。

    黑田学长确实有在遵守承诺,但是接近结尾……

    他看着拼命忍着抽噎声的黑田佑太,把椅子又往外挪了挪。

    ———

    时间飞速流逝,合宿很快进入尾声。

    最后一天只有三场比赛,上午打两场,下午打一场,依旧是三局两胜。

    佐久早圣臣拆开了纱布。

    指甲已经长出来了,但还有点软。

    他手上缠起了绷带,不太习惯地晃了晃。

    “果然还是温暖的故事能激励人心……”黑田佑太跟长泽翼聊着天,他今天的精神格外抖擞。

    寒山无崎和白井慎之介听着荒木明哉絮叨,左耳进右耳出;喜多村新太将橘川琉斗乱放的水瓶摆正;伊庭恭平和岸本馨讨论着配合;古森元也和岩下泰治结束了对垫。

    饭纲掌召集活力满满的众人,话语坚定有力。

    “那么,把零败局一直延续到最后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