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ih-我你

    把寒山一球换发后, 整片天地都开阔了起来——钻入鼻间的运动喷雾的气味是清凉的,包裹着手指的胶带不再又紧又闷,后背鼓起的汗意也被稀释。

    稻荷崎众人欢呼雀跃, 绕场跑圈,北任他们挥霍满怀的激动。在消耗掉一些力后, 他们从狂喜中恢复,思考起下一分。

    井闼山的气氛也不算沉闷,荒木还有心情朝寒山怪叫:“哈, 你被一球换发了呢。”

    尽管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能在寒山的发球回将对面甩在更后面, 但一球换发的情况也不是从没出现过。

    过去他们会为没按预期多拿上几分、没多把胜算扩大一点而不可避免地产生些许焦虑, 但此时此刻, 他们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担忧,最初那道明亮的跳发轨迹似乎还停留在空中。

    “但那球发得真不错。”饭纲说。

    岸本飞快接道:“不过我不想再看一遍了。”

    三年生们默契一笑。

    古森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但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小臣你这轮就别参与接一传了吧?”

    佐久早正擦着汗, 调整着过急的呼吸, 闻言后断然拒绝,随后他就被寒山以二比一的票数塞到了前排。

    “说着要你帮他减轻一下防守压力, 结果这局反倒更卖力了。”古森望着前辈们逗起一脸郁闷的佐久早。

    寒山边回味着上一颗发球边答:“对自己严苛一点也不是坏事, 他上次还跟我说因为一传不到位的次数太少,他调整攻的熟练度差了好多。”

    古森无语——怎么还有攻手嫌弃好球给太多的?危机意识要不要这么充足啊!

    但眼前的寒山和小臣是针对稀少的网口争球都能练上半天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 大家才会毫无保留地信赖他们、想把更好的球交到他们的手中。

    “来吧,一球换发。”古森正色, 随后沉下重心。

    寒山取好位置, 身体保持着一定的紧张度。

    接发的两人在稻荷崎铺天盖地的应援里撑起一片安宁的空间。

    双人接一传?是在小瞧我吗?

    宫治刚冒出一丝不满, 就见到前方的队长突然转头、投来了能够看穿自己心中所想的视线。

    “……”

    宫治用力挤压着手里的球, 平复了一下心情。

    但哨响后, 他也不再愿意等至极限——这招不仅影响不了对面,还会让自己更焦躁。他做足准备后就将球抛起。

    “嘭!”一枚强劲的大力跳发球袭向井闼山半场,将闲适感与珍贵的凉意轰散。

    球很猛,但落点并不令人难受。

    “我来!”古森快速移动,两条手臂伴随着重心甩出,稳而准地插至球下。

    经由卸力的球来到二传手头顶,饭纲挪动了一小步,在拦网的窥探里保持住中立的姿态。

    荒木引开大耳,岸本被宫侑盯防……饭纲忽然跃起,进攻意味十足地抬肘,将最后一个拦网者骗走,球随即传出。

    从接一传中解放出来的佐久早有着更多精力去进攻,上步比自接自扣时少了许多仓促感。

    制动、踏跳,他顺着左手往前上方望去,看见了球与空网,紧缠在指尖的闷热感一扫而空,胸腹展开后收紧,力连贯而充分地蓄起、击出一声饱满的嘭响。

    尾白二次起跳,还是没能赶上,球飞出一道爽利劲健的斜线,赤木接飞。

    “nice ball!佐久早!”

    “扣得漂亮!”

    如此短暂、利落的一分紧接在拥有着夸张的来回次数的一分之后,稻荷崎被镇得静了一瞬。

    但当下一球发出,他们发胀发麻的四肢就再度注入活力,每一步仍旧果敢且坚定。

    “阿兰!”球从界外飞至网前。

    尾白一步助跑,在紧闭的拦网前大力扣球。

    饭纲手臂一震,但在拦网被撞开以前,他和荒木先消化掉了撞来的力,球被拦回。

    球越落越快,尽头处,一双手臂却等在其下。

    “砰!”饭纲的视线随上升的球抬起,看清了救球者——是稻荷崎的主将。

    每次北信介一登场,稻荷崎的状态就会安定许多,下滑的士气也会回升。

    可以说,对方支撑着状态不稳定的队友,把这场会更早结束的比赛拖到了现在,或许还会拖得更久。

    宫侑屈膝,随即踩地一蹦,将手够向近网的排球,他注视球与前方的王牌,余光却朝对网落去。

    饭纲觉察到这隐蔽的一瞥,立刻起跳,但还是晚了一步,已至最高点的宫侑将球快速吊出。

    如同前几次那样,气流嗖地划过指尖,微末的凉意快速扩大,席卷了全身,饭纲顶着蔓延的僵意扭头,曾覆住视野的阴影坠下。

    球展露全貌,在岸本手前一寸落地。

    “咚!”

    宫侑眼睛满足地微眯,但在饭纲回头后,得分者那翘起的眼角却一滞。

    饭纲控制不住本能的反应,比如拦回球被接起后的烦闷、被吊过头顶的不甘,然而在此之后,那些负面的情绪就得被迅速地收拾掉。

    他窒住的呼吸重新顺畅,视线绕过宫侑,与后排的北平静地对视着。

    北信介待在场上的时间始终有限,现在对方该下场了。尽管稻荷崎手中还捏着一个暂停,但能稳住场子的主将在场上与在场下时发挥出的作用有着巨大的差距。

    北读懂了饭纲的意思,他不着急与银岛交换,召来庆祝的队友。

    “你们还打算针对对面的二传手吗?”

    在耗费精力的纠缠之中,大部分人都快忘记了这回事,唯一牢记此事的人只有宫侑。

    “没什么效果,是吧?”宫侑的语气有点冲,“那就不试了呗。”

    “不。”北却给予了否定,宫侑一愣。

    前者继续说:“你们觉得怎样能打下去,就怎样打,只要能够做出一个对自己负责、不会后悔的选项就好。”

    话毕,北从银岛手中扯过号码牌,对方死命地攥着,他花了不少力气。

    “加油。”他轻声说道。

    众人半晌后反应过来,回了声是。

    尾白稳步走上发球区,他托起手中的球,却还想着北方才的话。

    无悔……哪能那么容易呢?

    哨响,尾白多呼吸了一口气,将球高高抛起。

    “嘭!”他瞄准一号位,全力击球。

    炮弹般的球冲入井闼山半场,落点却与尾白的预期有所偏移——它袭向中央,那是寒山的防守区域。

    寒山向右跨出一步,两条手臂随之抬出、并于球下,巨力碾来,他没有一丝停顿地后撤卸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出解说员的高喊。

    “井闼山一传到位!”

    饭纲看遍前后左右,随后仰头盯球。

    宫侑盯住他,余光同时瞥过荒木的摆臂与视线,心中雷达突然响动。

    “背飞!”

    吼声响起的同时,荒木一脚拐出,重重踩上了地板,他快速地冲跳出去,甩开盯防前快的大耳。

    这记背飞很长,但积重的乳酸未影响他的速度,前方的球也越来越近,像在等着自己,于是荒木甩臂,手掌完美地包住此球。

    银岛斜着起跳,却和荒木差着一个身位。

    “砰!”球从错开的口中飞出,急坠而下,但线路与赤木的猜测逐渐重合,赤木脚步已扑出,猛探出去的手在落点上擦出一片火花,接住了这条刀似的弯弧。

    荒木的啧嘴声被一声声“救得漂亮”盖住。

    宫侑两三步来到远网处,数种战术在脑中涌现,但他比划着暗号的手却被一种念头绑住——再来一个二次攻,他能成功的!

    远网的球很难让拦网生出对二次的警惕,哪怕他在先前利用过这一事、哪怕他刚刚才使过相同的招式,拦网也会放松对自己的盯防。

    而自己会处理出一颗更棒的球。

    宫侑腾空,灵巧的双手举向着更高处,他神情认真而虔诚,仿佛即将托起一件稀世珍宝。

    未收到暗号的队友已经会意,纷纷助跑掩护。

    他们直视前方,一道优美而锋锐的弧线在不久后飞入视野边缘,牵动着他们的脚步与心跳。

    “嗖——”球再度越过拦网者的头顶,随后更快、更陡地坠去。

    空中的宫侑俯视着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的饭纲等人,脸上写满了强硬与自信。

    “不可思议的二次进攻,宫侑……”解说的赞叹却在下一刻卡住——

    岸本拼命鱼跃,将球救起。

    黑影坠落又升起,饭纲追逐着球回头、仰首,那抹阴影此刻却缓解了光线中的刺与灼,他看清所有人的站位,迅速组织反击。

    “但是井闼山救了起来!饭纲掌再次将信任交付于荒木明哉!还是背飞!”

    “这一次,没有人能够阻挡这一球!二十二比十九!”

    饭纲与荒木喘了一口气,抬手击掌,他们呼吸还急促着,却又飞快地为岸本补上了那句未在第一时间说出口的“救得好”。

    荒木接下来会下场,橘川代替对方发球,那么……饭纲缓过劲来就开始分析局势,思绪却被荒木打断。

    “我说……”荒木还停在原地,他不想下场——

    倒不是因为这两局打得很畅快,好吧也有一点这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他想说些什么。

    “宫侑是挺烦人的,你想打二次也别憋着,都快结束了,就别绷得那么紧了。”

    饭纲如往常一样收下了荒木的好意:“我明白,不过比起二次,我更想传一记背飞。”

    荒木仔细盯着饭纲发亮的眼睛——对方说的是真心话,他突觉胸口轻了不少,释怀一笑:“看来是我比你更介意那些事啊。”

    “嘭——!”

    橘川的跳发被接起,稻荷崎一传到位,银岛四号位扣球。

    雷鸣般的响声在饭纲的耳中回荡,在撑起拦网的一瞬,发麻的实感终于到来。

    “one touch!”他吼出声来。

    球高高弹起,随后坠下,橘川抬臂垫出一道和缓的弧线。

    一传稳而不旋,饭纲抬肘,肌肉间未散的麻意与胀意加深,每一刻都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漫长的等待里,记忆片段闪现,场上突然多出了两个人——初中时的荒木急切地传递着背飞的念头,在成功得分之后就会不顾体力绕场跑上一大圈,然后是寒山一脸冷漠地望着前方,与或庆祝或哭泣的周围格格不入。

    然而当回忆被拨开,饭纲却只看到了上前做保护的寒山,对方安静地观察着所有人,与自己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冥冥之中,饭纲有了一种预感。

    荒木……这次也许真的会放弃排球了,他们的搭档之旅接近尾声。

    “咚、咚……”球来了,饭纲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有力而缓慢的一声声“咚”,心脏也不痛,只是发胀、发酸——他不感到意外,也不感到浓烈的遗憾,只有一种“这个时候总算到了”的感慨。

    温和的触感从指腹传入,那些微末的伤感顷刻消散,饭纲熟练地抖腕送球。

    长泽跃入高空,甩臂截下这条顺手的平弧线,一切都分毫不差,球擦过拦网,飞向开阔处。

    然而,一道干瘪的碰撞声取代了落地的脆响。

    “砰!”赤木并在身侧的手臂被撞开,球飞往界外——还有机会!

    宫侑大步迈开,将着急的补救呼喊甩在身后,他两腿全力运转,在过热爆炸以前刹住脚步,双手抬起,等在了球的必经之路上。

    下一刻,热量压上指尖,自身的爆发与球高坠的惯性带来了加倍的重量,他拼命地缓冲此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被压缩至极限,随后,球弹了出去,它从界外飞回网前,在二传手与攻手间筑起一道弧度近乎完美的桥梁。

    汗珠划过宫侑满意挑起的嘴角,但还不够,他瞵视着冲跳至前排的尾白。

    扣下去,扣下去!

    扣下去!尾白使出九牛二虎之力。

    “嘣!”三人拦网被突破。

    球在佐久早和饭纲之间闯出一条道路,痛感如野火般蔓延,两人却如同感知不到一样,只顾着把视线向后投去。

    球路偏折,热量不减,卷起的厉风占满这片空当,寒山的身影却硬生生挤了进来,他支起手臂平面,承起这记束缚住无数目光的重扣。

    饭纲拔起尚未稳定的重心,跑至三米线上。

    他抬肘,球的气味与热量却穿过指尖,扑在脸上,他还嗅见一股汗意,调整方向的无名指指端仿佛与球面黏在了一起,但它们完好地分离,没有一丝打滑。

    “佐久早!”

    “右边——”

    佐久早助跑起跳,发麻的手臂引出一道紧促的弧,飙起的节奏却突兀直落,一记轻拍越过拦网与靠前防守的尾白。

    稻荷崎众人:“!”糟糕!

    宫治发狠地蹬地助跑,重心愈来愈低,赶上了此球,音节随着最后一口气蹦出:“侑!”

    他正要在起球后缓一缓,却立刻收到了宫侑的暗号和严厉的一瞪,他怔了一瞬——开什么玩笑?

    其他人也有些懵。

    这种一传打得出双快一游动吗?就算是双快也很难成功,引不开拦网的吧?还要治从后排进攻?

    然而,所有人的脚步却都在朝着宫侑规划好的方向前进——侑的话,说不定是能做到的。

    大耳与银岛快速集中,宫治调整呼吸,隐住身形,蓄势待发。

    双快?饭纲算着攻手与二传手的距离,不断模拟着宫侑会托出的线路,每一记传球都格外勉强,可……他凝视着对方坚定凌然的神色,想起了那数发强行的快攻——宫侑能传出来的。

    大耳和银岛行动得极快,三名拦网者没有时间犹豫,便盯住这两人,屈膝蓄力。

    就在起跳的那一刻,一声提醒刺入耳中。

    “后排!”

    拦网耸立,宫侑却只看到了空网的场景,他屈指屈腕,调整出一枚恰到好处的球。

    而宫治将地板狠狠一踩,汗意都被震散,他跳入前排,快速而有力地将球扣下。

    “嘭!”

    “精彩的多人跑动与掩护,宫治突破防守!二十二比二十!”

    “nice ball!”

    “传得漂亮!扣得漂亮!”

    “噔噔噔-噔噔噔!”

    在热闹的声援里,宫侑望向被自己戏耍的拦网。

    饭纲回顾着方才的传球,佐久早微微蹙眉,长泽满脸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去?

    “寒山你刚才声音好大!”长泽震惊地喊道。

    众人:“……”

    饭纲忍俊不禁,刚一定睛就瞧见了宫侑难以形容的表情,他莫名生出了些同情。

    “don’t mind!”他安慰着根本不需要安慰的队员,开始思考正事。

    不过饭纲还是忍不住想去分析宫侑方才漂亮的决策,对方从中展露出的意识与技巧明显高过自己,但论信念与经验,自己并不会输。

    他飞快地规划好战术,就在准备开口的时刻,他从左至右平扫的视线在寒山身上停住。

    笼罩着整座场馆的喧腾声突然冻结。

    在寒山的注视下,自己所有想法都无处遁形,那些压制起来的念头也再次翻涌。

    饭纲在这片静谧里缓慢地张嘴,但原先组织好的话语被打乱,突如其来的想法化作新的句子,却又沉在了喉咙里。

    「别绷得太紧了。」

    「我怕你们紧悬过头。」

    「你对我们来说充满价值、独一无二。」

    他想起藤野前辈不久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不管是主将与队员,还是二传与攻手,大家都是在相互支撑着的。我在高三时不就麻烦了你很多事吗?所以你也可以去适当地麻烦一下别人,不用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我明白的。就算身为主将,身为队内的司令塔,自己依然拥有着犯错、任性和依赖他人的权利。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成为一个“毫无漏洞”、“无需令人担心”的存在,因为队友们都很强。

    可也正是因为他们都很靠谱,自己才不愿意有半分松懈,仿佛这是一种罪过——比起宫侑,自己更在意自己能否为队友传出一颗好球。

    “……藤野前辈会感到害怕吗?比如在一些较为艰难的处境时要球,会害怕不能把球扣好吗?”

    “当然会,”藤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但是我相信你,然后……”

    “也相信自己。”

    真是不想养成这样的习惯啊。但说实话,自己麻烦队友的次数还挺多的,寒山就是被自己硬扯进二传手小会的。

    饭纲轻笑了一声,心中纠结散尽。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寒山,打超快攻吗?”

    数道炙热的视线汇聚,寒山眉眼轻敛。

    还有三分。

    ……

    “噔噔-噔噔-噔噔!”轻快而鼓舞人心的旋律在上空飘扬,稻荷崎的吹奏乐队脸颊涨红地演奏着,想要把力量传递给熔炉中心的选手们。

    不知何时起,那些富有煽动性的急促节拍已经消失——有一股庞大的节奏正盘踞在场馆里,压制并吞噬了所有与之不协调的节奏。

    裁判鼓起腮帮子,将口中的哨子吹响。

    “砰!”稻荷崎的关键发球员发出一记跳飘,球越过网口,被井闼山半场吞没。

    古森快步来到球下,抬臂主动迎上急坠的球,两者一触即分,球被稳稳垫高。

    佐久早与长泽交叉跑动,饭纲微调一步,静候球的下落。

    井闼山一传到位,角名心中暗道麻烦。

    他刚回到场上,在场下攒了不少的体力就开始快速地流逝起来。

    但热意汹涌,对网的攻手同样在疯狂地冒汗。

    角名盯着佐久早——上步、视线,两点攻、末尾、六号上一球未得分,佐久早进攻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他应该再等等,但……

    “右翼!”话语脱口而出,脚步踏出。

    角名果决无比的判断集结起三人拦网,饭纲的托球却不带一丝犹疑,球飞向原定的方位。

    标志杆旁,佐久早对上三人拦网。

    双方先后高高跃起,在顶点滞住,汗意缓慢地凝结,张力的极限处,汗珠猛然坠落。

    佐久早略沉的引臂变得犀利,银岛与宫侑拼命延缓着自己的降落,角名却在焦灼的对峙里呼吸到了一缕凉爽的风。

    “砰——”球与拦网相撞。

    在激烈的摩擦里,角名稳住了手臂,将球使劲按下,但未畅快多久,那缕在肺腑间遨游的风就失去了踪迹。

    佐久早侧过身子,后方的保护者出现在拦网眼前,寒山在低空中鱼跃,手臂精准而迅速地插至球下。

    “再来一球!”古森和岸本同时喊道。

    佐久早缓冲落地,腿间的震感却极其轻微,他利索地撤至边线之外,布满酸胀感的肌肉里再度涌出力量。

    来吧!饭纲上手调整,旋且急的球在其指尖轻盈跳起,飞出一道优美的高弧。

    佐久早制动踏跳,跃得更高,他瞄准再度并起的三人拦网。

    重复的拦网、起落的情绪消耗了稻荷崎许多的耐心,他们拦得更加用力,也更加的直白易懂。

    佐久早挥臂,将脑中明晰的线路扣出。

    “砰!”球打过拦网者的手臂,借力回弹,在己方半场上空抹出了一条极斜的轨迹,但保护者们不必再焦急地催动脚步,他们站在原地,欣赏着球引出的开阔风景。

    “稻荷崎拦网出界!”

    “扣得漂亮!佐久早!”

    “井闼山——必胜!”

    “噔-噔噔-噔噔噔!”

    井闼山的应援声取代了另一方在场馆内响彻。

    管乐器上流动着金灿灿的光芒,化作一片浩瀚深远的金色海洋,音符铿锵落地,那股怪物一般危险的节奏被养育得更加强壮。

    寒山回到前排,零碎的金光掉入眼中,他十指交叉抱头,掌贴着闷汗的发丝。

    佐久早瞥了眼寒山异常温和的侧脸,又收回视线,望向愈发紧绷的对网。

    23-20,还剩两分。

    发球区上,饭纲酝酿已久,将球发出。

    “前区!”

    尾白冲上前去,一传到位,在起球后又马不停蹄地后退,给自己留下助跑的空间。

    角名和银岛跑起双快,宫治也蠢蠢欲动。

    稻荷崎繁多的进攻点、复杂的战术和跳脱的风格让拦网更难在短时间内分辨出信息的真假。

    可寒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把它当成一道解答题或是判断题了,这就是一道选择题——盯防谁……

    “中路。”

    “砰!”角名快攻,他转体挥臂,避开拦网,球却被古森卡位防起。

    以及,打超快攻还是不打。

    寒山一步不停地撤至三米线上,存在感十足的白线从脚下横过,上步时机到来。

    “吱嘎——”寒山用力踩住地板,腿部肌肉收缩、线条分明,随后便倾出重心、向前冲刺。

    他刀般锐利的身影劈开缓慢挪动的气团,节奏陡然加快,拦网者的呼吸被束紧。

    佐久早与长泽紧接着行动起来,一同撕扯着拦网有限的注意力。

    饭纲仰头看见了熟悉的击球点,无数条可打的球路从此起步,如烟火一般四射开来,灿烂至极。

    球愈来愈近,饭纲眼中只剩下一道尖锐却又充满魅力的弧线,他举高的手却愈来愈重。

    “我不建议你打,但是……”

    寒山几分钟前的回复在饭纲耳畔响起,而在正前方,寒山已制动踏跳。

    黑发的副攻手面容冷峻,动作却格外舒展,让人无法从中感受到丝毫的紧迫。

    “这个快攻是由你来决定何时启动的,你想打,那就打。”

    “选一个好时机吧。”

    ——就是现在!

    饭纲触球,堆积数月的酸胀感在这一刻全数散去,落在指上的唯有球的重量。

    他弯屈的关节伸展开来,托出一颗与预想相差无几的球。

    “嗖!”球闪电般飞出。

    寒山做好了硬扣的准备,但这记传球却安稳地抵达约定好的击球点,并在那里停了一瞬。

    于是,力量穿过早已被充分调动起的身体各部位,他不遗余力地甩臂,将球截下。

    “砰!”球飞速越过空荡荡的防守,当它轰地砸落在地,拦网才跳了起来。

    “?!”稻荷崎众人有些发懵。

    电光火石间,宫侑反应了过来——这不是先前的快攻节奏!是那个不正常的快攻!

    随着比赛愈发焦灼,井闼山的进攻愈发难缠与强力,他几乎已把此事忘却。

    “二十四比二十!井闼山到达局点!”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可恶!

    宫侑不爽地磨起牙来。

    仿佛是察觉到了宫侑的怨气,饭纲偏过头去。

    两名二传手隔网对视片刻,随后,饭纲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了极其晃眼的白牙。

    那副得意的神情十分讨厌,但在同时,宫侑感受到了一股陌生感——他在炫耀什么?

    那个眼神绝对不是在说我比你强之类的话,那么……对方还能说什么?

    不解与烦躁涌上心头。

    稻荷崎用掉了最后一个暂停,选手回到场下。

    宫侑满脑子充斥着寒山的快攻、饭纲的眼神和自己想传的球。

    监督的话语穿过,没在其中留下一丝痕迹。

    “专心。”

    北信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心不在焉的宫侑被吓了一大跳。

    北信介打量着宫侑的神色,其中不知为何夹杂了一丝困惑:“是有什么问题吗?”

    宫侑沉默半晌,才将心中疑问道出。

    北信介没思考多久就给出了答案,他语气轻而温和:“我想……他应该是在炫耀自己队友吧。”

    另一边。

    荒木挥舞着手,与饭纲重重击掌:“传得太漂亮了!”

    喜多村递来毛巾:“擦一下汗,要喝水吗?”

    “饭纲前辈、寒山,好球!”伊庭恭平分着水。

    “最后一分了,”雨宫大辅将手按在饭纲肩上,那力气较沉,但饭纲却感到十分安心,“不要松懈,也不要着急。”

    “是!”

    三十秒转瞬即逝,井闼山众人踩着高昂热烈的乐声回到赛场,他们的身体温度开始攀升,呼吸被闷热的空气挤压,但心中却一片平坦。

    饭纲拍了两下球,瞄准六号位跳发。

    “砰——”尾白抬臂,一传到位。

    宫侑仰望着头顶的球,堵在心口的烦闷感随手臂的抬起减弱了些许。

    来记快攻吧!宫侑想念着爽利而迅速的弧线。

    越快越好,快到甩开一切!

    那直白、写满快攻想法的视线如同黑夜里的亮光一般显眼,寒山果断盯防宫治。

    他右跨一步,取好位置,身边很快又多了另一个人的热量——佐久早也看了出来。

    寒山自然地开口,给出指令:“一、二。”

    宫侑没有一丝动摇,起跳快速托球,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飞至宫治手边。

    击球点无比舒适,宫治轻轻松松就能将球包满,然而——

    寒山和佐久早在最高点滞住,两双蓄满力量的手臂却还向着天花板延伸,高山般的拦网重重压来,碾过稻荷崎众人的神经与心脏。

    “砰——”

    “one touch.”

    球被拦网撑起,古森一传。

    饭纲插上前排,他环视四周,视线扫过脸上带着悔意的宫侑、精神高度集中的角名与银岛。

    身前身后的队友们或防守或进攻,行动的步伐卷动气流,攻手们上步节奏不一却又无比和谐。

    他抬肘托球,享受着球落于指上的美妙触感。

    一切汇聚,球飞出一条柔和的弧,被四号位上的长泽扣下。

    “嘭!”球绕开仅一人的拦网,砸落在地。

    这一分无比的平稳,与先前的来回相比甚至有些普通,但它引爆了最为热烈的欢呼与呐喊——

    结束了!

    “漂亮而有力的大斜线,来自三年级生长泽翼!二十五比二十!井闼山连下三球,攻势锐不可挡,以强硬至极的姿态拿下最后一局!”

    “恭喜井闼山三比零战胜稻荷崎,赢下本场比赛,再度拿下ih优胜!”

    饭纲缓缓吐气,望向对网,再次向宫侑展露了那个洒脱而又得意的笑容——

    是,我没你强,但是,我们比你们强。

    饭纲回头,队友们已经冲了上来,用手臂揽住了自己发汗的脖子。

    他被人包围,在狭窄的视野中看见了逆着人流、安静而快速地跑下场去的寒山和佐久早。

    “寒山逃去哪了?”

    过了几秒,荒木的声音响起。

    岸本艰难地转了转头:“佐久早也不在呢。”

    饭纲听见自己大笑起来:“这次就放过他们吧。”